肠道菌群疗法的新突破与中西医共识
一、最新研究:粪便菌群移植帮助花生过敏患者建立免疫耐受
2026年8月5日发表于《科学-转化医学》(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的一项研究[1]显示,6名花生重度过敏患者在接受粪便菌群移植后能够耐受花生。这项小型试验首次证明,粪便菌群移植可以治疗食物过敏。
这是今年刚发表的一篇论文,所发表期刊的影响因子为15.6,含金量很高,其研究成果的重要性主要体现在两方面。其一,此前相关试验仅停留在小鼠模型阶段,如今已经拿到了人体试验数据;其二,当前针对食物过敏的治疗方法十分有限,医生通常建议患者避免接触过敏原,并随身携带肾上腺素注射液,在出现免疫反应时使用。肾上腺素通过激活β2肾上腺素能受体,抑制促炎因子释放并调节免疫细胞活性,从而短期内抑制过度免疫反应,但长期应激可能导致免疫功能下降。而这项研究表明,通过肠道菌群移植,患者可以直接接触过敏原,而非一味回避。
试验结果显示,在参与试验前,受试者摄入不足100毫克花生蛋白(不到半粒花生的含量)就会产生免疫反应;在接受移植4个月后,有1人能摄入300毫克花生蛋白,5人能摄入600毫克以上——相当于两粒半花生的蛋白量。更重要的是,这些受试者表现出持续性抗过敏效果,说明该疗法具有产生持久获益的潜力。这恰恰是现有疗法的短板所在——多数疗法的效果会随时间减弱,需要持续治疗和暴露才能维持。
研究还表明,粪菌移植很可能不仅对花生过敏有效,对多种过敏原也可能同样有效。食物过敏研究领域的"圣杯",就是找到一种能降低免疫系统反应性的特定细菌。研究团队鉴定出一种名为卵形拟杆菌的细菌,能够使小鼠不产生过敏反应。研究人员希望后续的大规模试验,能为寻找其他具有积极作用的细菌,以及探索菌群组合对不同人群的适用性提供更多线索。总体而言,该研究证明了肠道菌群移植是可以用来治病的。
二、肠道微生态:复杂的微生态系统
现有的科学和临床研究已经发现,肠道微生态是人体最主要、最复杂的微生态系统,肠道微生态失调与肠内、肠外多种慢性疾病存在直接或间接的关系[2-3]。
肠道微生态是指生活在宿主肠道中数以百万亿计的微生物,包括细菌、真菌、病毒、古菌、原生生物等。肠道菌群与宿主肠道环境共同形成了复杂、动态变化的微生态系统,对维持宿主健康和调节宿主免疫发挥着重要作用。健康肠道菌群具有高丰富度、高多样性、菌群功能稳定的特点,并通过分泌细菌素或其他抗菌物质、占据生态位、参与代谢等方式抵御病原微生物的入侵。而由于环境、营养、生活习惯改变以及抗生素滥用等原因导致的肠道菌群功能紊乱,可引发消化系统、免疫系统等多个系统的疾病。与此同时,肠道菌群也可作为药物靶点,或直接作为一种"药物",用以治疗与肠道菌群紊乱密切相关的疾病。目前,FMT(粪菌移植)、益生菌、合生元、后生元已被证实在胃肠道疾病治疗中取得较大成效,同时更精细化的精准组合治疗手段,也正在不同疾病的治疗中被积极探索(包括临床前和临床研究)。
三、肠菌移植:从艰难梭菌感染到多种慢性病
肠菌移植(f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ation,FMT)是指将健康人粪便中的功能菌群,经一定方式移植至患者的肠道内,从而调控患者肠道微生态平衡、重建肠道菌群,达到预防和治疗肠道内外疾病的目的。近年来,该技术的治疗范畴也从复发性艰难梭菌感染(Clostridioides difficile infection,CDI)扩展到多种肠道功能障碍性疾病及代谢性疾病。多项研究已证实,肠道菌群移植对胃肠道感染性疾病、炎症性肠病、肠易激综合征等良性疾病具有显著治疗效果,已成为治疗多种胃肠道疾病,或涉及肠功能障碍的肠外疾病的新兴疗法。
一项覆盖1.5万例病例、随访3年的研究[4]发现,在常规治疗基础上联合FMT,对炎症性肠病、放射性肠炎、肠易激综合征等病例均有较明显的改善效果,重建健康肠道菌群对改善外科术后消化吸收障碍及胃肠动力障碍意义重大;不过随着随访时间延长,FMT的临床有效率也呈下降趋势。
FMT的安全性一直是临床关注的重点。其短期不良反应大多由移植途径本身引起,不同移植途径的不良事件特点各不相同。目前国内外FMT领域仍是多种移植途径并行发展,尚无公认的最佳方案,移植途径的选择应根据患者自身状况及治疗单位的技术条件进行个性化选择。同时,由于目前主流FMT的健康菌群仍需依赖供体捐赠,理论上存在肠道病原体传播的风险,这就需要对供体人群进行严格筛选。
四、中医辨证论治:从葛洪"粪汁"疗法到"脾虚证"的现代诠释
肠菌移植在中医体系中的应用由来已久。FMT疗法最早可追溯至我国东晋时期著名医药学家葛洪,他曾采用口服粪便的方法治疗严重腹泻[5]。
泄泻作为一种疾病论述,最早见于我国有文字记载的殷商甲骨文,卜辞中即有"腹不安"之句,"腹不安"即指腹胀、腹泻、腹痛等症状。《内经》中并无"泄泻"之名,多以"泄"称之,《素问·气交变大论篇》中有"鹜溏""飧泄""注下"等病名。东汉张仲景在《金匮要略·呕吐哕下利病脉证治》中,将泄泻与痢疾统称为"下利";至隋代巢元方《诸病源候论》起,开始明确将泄泻与痢疾分开论述;宋代以后,方才统称为"泄泻"。
中医学认为泄泻与脾虚关系密切,泄泻因脾病而生,故治疗上应着重从脾论治。脾为后天之本,为气血生化之源,与机体的免疫功能和营养状况密切相关。现代研究发现,肠道菌群定植于小肠、大肠内,具有辅助机体代谢消化的功能;肠道内环境的改变可能引起肠道菌群结构和功能失调,从而导致大便稀溏、便次增加、食少纳呆、腹胀等一系列中医"脾虚证"的表现。脾失健运时易见的腹痛、腹泻等症,与肠道菌群失调的症状相似,因此,肠道菌群可视为中医脾胃功能的生物学基础,肠道菌群失调则是脾虚证的微观特点。脾虚使机体各脏器间的平衡遭到破坏,导致肠道菌群失调,而菌群失调又会加重脾虚,二者互为因果、相互影响。调整肠道菌群紊乱,是保证脾胃运化功能、恢复肝脏疏泄功能的关键。卢林等对脾虚湿盛泄泻患者的肠道微生态及舌部菌群变化进行了临床观察,发现泄泻患者粪便中的4种菌群(肠杆菌、肠球菌、乳杆菌、双歧杆菌)与健康人存在显著差异,说明脾虚湿盛泄泻患者确实存在肠道菌群失调,故泄泻脾气虚弱证与肠道菌群的变化密切相关。
五、肠-肝轴与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
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NAFLD)归于中医"肝癖"范畴,是脾失健运、肝失疏泄,痰、浊、瘀积聚于肝所致的临床疾病。多项研究证实,菌群变化与NAFLD等代谢紊乱性疾病存在密切联系,因此从"肠-肝轴"角度出发,通过调节肠道菌群及其代谢产物防治代谢性疾病,对于探究疾病发生机制、阐释中医药治病理论具有重要意义。
《金匮要略》率先提出"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是中医"治未病"的典型案例;清代医学家叶桂称"补脾必以疏肝,疏肝即以补脾也",将调肝运脾、肝脾同治的疗法广泛应用于中医临床;明代医学家李梴撰《医学入门》,指出"肝与大肠相通,脾与小肠相通……此合一之妙也",与现代"肠-肝轴"学说不谋而合。因此,通过调节肠道菌群稳态、维护肠道屏障功能而达到治疗肝病的目的,不仅符合中医整体观念的思维核心,也与现代"肠-肝轴"理论高度吻合,可能是中医药有效防治NAFLD等肝脏疾病的新思路、新方法。
结语
目前,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都在积极研究利用肠道菌群治疗疾病。虽然方法不同,但殊途同归——都重视肠道,都在利用菌群,都以治疗疾病为最终目的。相信随着各领域研究者的共同努力,人类的医术必将再创辉煌。
参考文献
[1] Rachid R, Martinez-Blanco M, Kuziel
G A, et al. Fecal microbiome transplant in food allergy in humans and mice
identifies a role for bile acid metabolites in oral tolerance[J]. Sci Transl
Med, 2026, 18: eaee3263. DOI: 10.1126/scitranslmed.aee3263.
[2] Fan Y, Pedersen O. Gut microbiota in
human metabolic health and disease[J]. Nat Rev Microbiol, 2021, 19(1): 55-71.
DOI: 10.1038/s41579-020-0433-9.
[3] Lynch S V, Pedersen O. The human
intestinal microbiome in health and disease[J]. N Engl J Med, 2016, 375(24):
2369-2379. DOI: 10.1056/NEJMra1600266.
[4] 田宏亮, 王乐, 马春联, 等. 肠菌移植治疗肠道菌群失调相关疾病15 000例的长期疗效分析[J]. 中华胃肠外科杂志, 2025, 28(3): 296-303.
[5] Zhang Y, Saint Fleur A, Feng H. The
development of live biotherapeutics against Clostridioides difficile infection
towards reconstituting gut microbiota[J]. Gut Microbes, 2022, 14(1): 2052698.
DOI: 10.1080/19490976.2022.20526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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